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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隐《归五湖》| 一场事先张扬的逃离

罗隐《归五湖》
江头日暖花又开,江东行客心悠哉。
高阳酒徒半凋落,终南山色空崔嵬。
圣代也知无弃物,侯门未必用非才。
满船明月一竿竹,家住五湖归去来。
 
你好,欢迎来到《熊逸·唐诗50讲》。
 
晚唐诗人罗隐的《归五湖》是一篇隐逸宣言,通报大家说:我要隐居了!为什么要通报呢?因为终归还是不甘心。
 
为什么不甘心呢?你可以先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:读书是目的还是手段?如果读书本身就是目的,那就意味着知识本身就会使你满足。你渴望获得更多、更艰深的知识,每天都能够陶醉在心灵的充实感里,这是比灯红酒绿、纸醉金迷更高级也更刺激的享受。
 
但如果你只是以读书为手段,那就意味着知识只是你的工具。既然是工具,必须被用起来才能体现价值,从来不被使用的工具是毫无价值可言的。
 
在儒家传统里,从大原则上说,读书是为了求道,为了耳聪目明,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,甚至成为圣人。当我们在读书的过程中提升了自己,功名利禄就会自动来找我们。但如果世道不好,只有小人才能得志,我们也不会很有所谓,因为“道”才是目标,功名利禄全是可有可无的副产品。 
 
问题是,这种价值观放在孔子的时代虽然可以成立,但随着社会结构的演变,它就越来越难以成立了。
 
比如在唐朝,无论你再怎么自我提升,就算比孔子、孟子还强,不去参加科举就做不了官。而要参加科举,你还必须去学应试技巧,同时还要去打通上层人脉。这样一来,在普通人的心里,读书的工具意义难免会成为第一位,而唐朝科举的录取比例很低。
 
这就导致很多人读了一辈子书也考不成功名,做不成官,改变不了身份,发挥不出知识的工具价值。这种时候,还能够让书本知识发挥工具价值的渠道基本只剩下一个,那就是做隐士。
 
这种隐士,并不真的是隐姓埋名,对世俗有多远躲多远,像寒山和太上隐者那样;而是要成为在野的知识分子,活出高贵的姿态,用隐士的标签留名青史,但只要有人请,马上就出山。罗隐就是这一类隐士的典型。
 
1. 无可奈何的归隐
 
罗隐是晚唐第一流的才子,文章和诗歌都很出色,字里行间透得出绝顶聪明,但不知道为什么,考试就是考不中。罗隐有一首很有名的《赠妓云英》,讲的就是这回事:
 
钟陵醉别十余春,重见云英掌上身。
我未成名君未嫁,可能俱是不如人。
 
这首诗有个背景:罗隐赶考的时候曾经路过钟陵,在这里认识了一名营伎,也就是军队文工团的女演员,名叫云英。
 
十多年后,罗隐又到钟陵,再一次见到云英。十多年的时间,既可以沧海变桑田,也可以一切只如昨天,而这两个人真的在十多年后成功实现了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。
 
诗句里的“掌上身”是用赵飞燕的典故,赵飞燕可以在力士的手掌上跳舞。这里形容云英的身材还像当年一样娇柔,舞姿也还像当年一样轻盈,重点是也还像当年一样单身。而诗人自己,也还像当年一样没能中举。我未成名君未嫁,人生真的如初见。
 
诗句里的“成名”在唐朝有特殊的涵义,指的就是中举。为什么“我未成名君未嫁”呢?答案是“可能俱是不如人”。重点不在“不如人”,而在“可能”,这是反讽的口吻,也是自嘲的口吻。这首小诗,就是成语“云英未嫁”的出处。
 
罗隐就这样一年年蹉跎下去,如果你是他的朋友,你会怎么劝他呢?对这种情况,唐朝人有一种经典的劝说模式,就是劝人家隐居。刘赞有一首《赠罗隐》就是这么劝的:
 
人皆言子屈,独我谓君非。
明主既难谒,青山何不归。
年虚侵雪鬓,尘枉污麻衣。
自古逃名者,至今名岂微。
 
诗的意思是说,你总是落榜,别人都替你叫屈,但只有我敢说实话。在我看来,不怨主考官,不怨社会,只怨你自己想不开。
 
你既然在科举这条路上走不通,为什么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呢?你为什么不去隐居呢?隐居明明也是一个好出路吧!不信你想想看,自古以来的那些隐士,流芳千载,一个比一个名气大。
 
诗里的潜台词是:做官和隐居殊途同归,都是为了流芳千载,一条路走不通的话,当然可以走另一条路。
 
但刘赞没学过现代心理学,不知道“自古逃名者,至今名岂微”这种结论纯属幸存者偏误,当不得真。在那些成名的隐士背后,一定还有着百倍千倍的无名隐士。
 
幸好这不重要,以罗隐那么聪明的人,要的不是指点迷津,而是感情的慰藉。
 
罗隐收到这份慰藉,给出的反应就是这首《归五湖》:
 
江头日暖花又开,江东行客心悠哉。
高阳酒徒半凋落,终南山色空崔嵬。
圣代也知无弃物,侯门未必用非才。
满船明月一竿竹,家住五湖归去来。
 
读音标注:终南山色空崔嵬(wéi)。
 
这首诗写得有点赌气,大意是说:你不是劝我隐居吗?好,我就隐居给你看,隐居给天下人看!
 
诗句里用到“高阳酒徒”的典故,这是《史记》里的一段故事:刘邦打天下的时候,儒生郦食其(yì jī)去投靠他,但刘邦讨厌儒生,派人打发他走。郦食其瞪着眼睛,手按佩剑,气势汹汹地对传话的人说:“你回去告诉刘邦,我是高阳酒徒,不是什么儒生!”
 
郦食其是高阳人,爱喝酒,性格很奔放,还真不是正统面貌的儒生。后人用“高阳酒徒”这个词,来形容爱喝酒又很奔放的知识分子。
 
罗隐用到这则典故,意思是说,郦食其那样的狂生现在已经不多了,终南山虽然有秀丽的风景,但也没人去隐居,去欣赏了。
 
虽然从理论上说,开明盛世不会遗漏任何一个贤人,但贤人也有旷达自适的,不愿意做官,只愿意纵情在山水和美酒之间。我不再去考科举了,我要到五湖安家,享受划船垂钓、清风明月的悠闲生活。
 
诗句里的“五湖”泛指江南几大著名湖泊,诸如洞庭湖、太湖、鄱阳湖,但到底是哪五湖,说法不一。
 
传说在春秋时代,范蠡帮助越王勾践成功复国,然后功成身退,带着美女西施泛舟五湖,从此逍遥自在。所以,“五湖”在文学语码里总是和隐逸联系在一起,同时也给我们留下了“五湖四海”这个成语。
 
2. 自欺欺人
 
五湖风景优美,气候宜人,真的是很理想的隐居之地。但历朝历代,那么多人都写诗撰文说要归隐五湖,有几个人真的言出必行呢?晚唐诗人崔涂有一首《春夕》这样讲过:
 
水流花谢两无情,送尽东风过楚城。
蝴蝶梦中家万里,子规枝上月三更。
故园书动经年绝,华发春唯满镜生。
自是不归归便得,五湖烟景有谁争。
 
读音标注:华发(fà)春唯满镜生。
 
诗的最后两句是特别伤人的名句,意思是说,只要真想隐居五湖,其实很简单,没有人跟你抢。所以那些嘴上说归隐却没有归隐的人,归根结蒂,只是不想归隐罢了。
 
罗隐真的归隐了,但很快就到方镇大员的手下做事,享受尊崇的礼遇。这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但总好过彻底的归隐。
 
在旁人看来,罗隐晚年很受礼遇,总算是个不错的结局,但罗隐真的可以甘心吗?可以平复自己的心情吗?如果可以的话,他能用到什么办法呢?
 
我们的天性里已经给出了经典的解决方案,那就是论证葡萄是酸的,自己科场失利不是因为自己水平不够,而是因为制度的荒谬。罗隐有一首《黄河》:
 
莫把阿胶向此倾,此中天意固难明。
解通银汉应须曲,才出昆仑便不清。
高祖誓功衣带小,仙人占斗客槎轻。
三千年后知谁在,何必劳君报太平。
 
这首诗用到黄河连通银河的传说,这是我在前边讲过的。罗隐用银河比喻中央朝廷,冷嘲热讽地说:要想入朝做官,就必须像九曲黄河一样用到曲折的手段,也就是不正当的手段。入朝的路就像黄河,才从昆仑山发源出来,马上就浑浊不堪了。
 
罗隐还有一首名作《筹笔驿》:
 
抛掷南阳为主忧,北征东讨尽良筹。
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。
千里山河轻孺子,两朝冠剑恨谯周。
唯余岩下多情水,犹解年年傍驿流。
 
筹笔驿是诸葛亮曾经驻军的地方,罗隐借古讽今,讲出了“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”的名句。表面意思是说诸葛亮的北伐失败不怪自身能力不够,只怪运势变了,实际是想说运势才是决定人生的真正力量。
 
那么,自己科举失利能怪谁呢?当然全怪老天爷。
 
罗隐的诗里确实洋溢着饱满的负能量,但也不能完全怪他。我们只看一件事:当时唐昭宗避难,随行的有一个耍猴的艺人,能让猴子和人一样升朝站班。唐昭宗很高兴,封耍猴的艺人五品官,赐朱绂(fú),也就是红色的官袍,称为孙供奉。罗隐就这则新闻写了一首《感弄猴人赐朱绂》:
 
十二三年就试期,五湖烟月奈相违。
何如学取孙供奉,一笑君王便著绯。
 
读音标注:一笑君王便著(zhuó)绯。
 
诗里发牢骚,说自己考试考了十几年,错过了五湖烟月,结果反不如一个耍猴的艺人。
 
不过我们也该为猴子说句公道话:传说朱温灭掉唐朝之后,俘虏了这只猴子,让它照旧升朝站班。没想到猴子一看皇帝换了人,马上生气了,扑上去抓挠朱温,结果英勇就义。
 
今日得到
 
归隐的诗很多,但归隐的人很少。在归隐的人当中,绝大多数都像罗隐这样,不是真的想归隐,而是不得不归隐。又因为不得不归隐,所以必须给自己找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。
 
这种纠结的根源,其实正是我们小时候都学过的那个刻舟求剑的道理:社会结构变了,但先前社会里的书本被奉为经典,没法改变,结果新社会的人读旧社会的书,引出各种纠结。
 
今日思考
 
前面讲到唐昭宗封耍猴的艺人五品官,后来猴子在朱温灭唐之后英勇就义。那么,罗隐虽然在唐朝受尽了委屈,但他作为大唐子民,该不该像这只猴子一样为唐朝效忠呢?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看法。